极目新闻记者 詹钘
高中辍学后，看到一则高薪招聘启事，16岁的河南周口女孩沐瑶（化名）踏入直播行业。
但沐瑶知道，父母肯定不会同意她干这行，从入职到两个多月后离开相关公司的那一天，她一直瞒着父母。
离职时，相关公司以未提前一个月告知为由，扣发部分工资，这让沐瑶无所适从。她说，直播行业根本不是她之前想的那样光鲜，拿高工资也并不容易，不仅要讨好“榜一大哥”，在直播时长、内容、穿着等方面还受公司运营负责人的严格控制，稍不注意就被扣钱，有时还要忍受直播间里一些擦边内容。
根据法律规定，网络直播服务平台不得为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提供直播账号注册服务，即便是年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注册相关账号也应征得其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同意。
沐瑶为何能够入职并进行直播？极目新闻记者调查发现，沐瑶的遭遇并非个例，不少直播行业公司对16岁以上的未成年人开绿灯，并为她们提供用成年人身份注册的直播账号，甚至还有公司声称，不满16岁也可以直播，只要“看上去不会特别小”。
直播页面（图源：受访者）
“一天播满6小时，差几秒都不行”
当上主播挣钱，沐瑶是被高薪诱惑的。
沐瑶今年刚满16岁，高中还没毕业，就离开了校园。
今年上半年，她在某招聘APP上看到了周口当地一家直播行业公司招聘前台的信息，工资挺高，一个月保底有4000多元，多则能拿到上万元，她随即联系了这家公司。
到了该公司后，与她对接的工作人员随即劝她当主播。“说当主播多好，一直给我讲主播的事情，公司也没看到有前台这个位置（岗位）。”沐瑶说，这位员工还让她当了主播之后，可以瞒着父母，谎称在公司做前台。
沐瑶才满16岁，大部分视频直播平台都有18岁的门槛，她无法用自己的身份证认证账号。上岗后，公司给了她一个成年人认证的陌陌账号，让她自己播。
公司直播规范（图源：受访者）
“当时公司就是发了一个规章制度给我看，没有签任何的合同或者协议。”沐瑶称相关公司没有看过自己的身份证，与公司的工作人员交流时，大家用的也是网名。
刚进公司，沐瑶被告知一个月需播满26天，每天达到6个小时，才能够拿到保底工资4000元，剩下的部分就是直播打赏的提成。然而，沐瑶工作两个多月，只拿到了一个月的工资，并且只发了2000元。
“克扣工资里的理由太多了。”沐瑶称，如果有一天没有播满6小时，哪怕只差几秒钟，那一天都会被运营算作无效直播。一个月内，如果没有按这个标准播满26天，那么基本工资就没了，只能拿提成。像她这样只干一两个月的新人，提成也就一两千元。还有同事本来当天直播状态很好，运营非得说她状态差，然后给她那一天算成无效直播。
沐瑶还说，即使播完6个小时，公司还经常让人加播40分钟到一个小时，这段时间还被运营要求到别人的直播间“挖大哥”，主动联系出手阔绰的榜一大哥，挖到自己直播间来。
“对榜一大哥，要随时喊‘老公’逗他开心”
“平常的衣服不让穿，要我们穿露一点的。”同在这家公司做主播的亿诺（化名）称，自己被要求购买公司提供的服装，并穿在身上直播，比日常的服装会露一些。另外，直播间里什么人都有，经常出现擦边的言语，主播得学会习惯。
对于直播内容，公司要求也非常严格，每30秒要更换一个新话题，一旦冷场就有可能被罚钱。对榜一大哥，要随时喊“老公”逗他开心。如果榜一大哥索要联系方式，就得趁机向他提要求，让他刷够礼物。
亿诺说，下播之后，还需满足榜一大哥的其它需求，跟他们聊天、视频通话，维护关系。“有些大哥说话特别露骨。”亿诺说，运营每天还会检查主播的手机，看主播与榜一大哥的聊天记录。另外，如果有榜一大哥想见面，运营人员会要求主播必须线下见面吃饭。
IP在南京（图源：网络）
亿诺告诉记者，在直播间，账号所在IP地址都可以自由设置。公司一般会将IP设置为江浙、北上广深等经济较发达的地区，这些地方有钱的“大哥”比较多，容易吸引金主。记者查看了该公司几个主播直播间，发现IP地址均在苏州、南京等地，并不在周口当地。
亿诺还介绍，公司一般会在每月发放上一个月的工资。“我是4月中旬过去的，到了5月发工资的时候，公司说我上个月播的时长不够，然后我那几天就相当于白干了，最后只发了几百块钱。”亿诺还透露，公司还有未满16周岁的主播。
工作一个多月之后，她觉得方方面面都很压抑：天天跟“老头子”聊天，讨别人欢心，线上线下都被监控，她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做这个工作，随即辞职，但工资却被克扣。
出来做网络主播，16岁的亿诺也是偷偷瞒着父母。因为她明白，父母不会同意她做这一行。
“我们确实会给她们找账号来直播”
5月28日，带着这些主播反映的问题，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她们所说的这家公司。
该公司一名负责人表示，他们是正规的直播行业公司，主播保底工资确实是4000元，但是必须达到直播时长的要求：每个月完成26天直播，每天播满6小时。如果没有达到要求，不可能保底。
“另外他们临时不干了，没有提前告知，这给公司带来困扰。培养一个主播是要成本的，说好的长期干，不能临时走人。要是每个人都这么干，公司没办法运营。”该负责人称，这个工资并非不发，只是暂扣。
主播与运营理论工资问题（图源：受访者）
对于没有签劳动合同的问题，该负责人称，公司和主播只是合作关系，并非劳务关系。公司只跟公司工作人员签订合同，包括运营、人事、财务等管理人员。
“平台对主播的穿着有着明确规定，也有统一的标准，如果违规平台会强制警告，严重的会被封号。”该负责人否认公司要求主播穿着暴露的服装。
对于一些打擦边球的情形，公司没有否认，并表示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关于主播年龄的问题，该负责人否认公司存在16岁以下未成年主播的情况，并表示随时可以举报。“国家规定直播要满16周岁，平台的限制是未满18周岁不能开直播，所以对于满了16岁未满18岁的，我们确实会给她们找账号来直播。”
这位负责人称，这几名主播的工资对于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公司不按章程办事，难以服众。
记者了解到，上述几名主播主要是在陌陌这个平台直播。
极目新闻记者进入陌陌平台，注册前，平台在显著位置提醒：为保障未成年人权益，本平台禁止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注册和使用。记者又尝试在其它多个平台注册账号，发现这些平台均禁止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注册使用。
“不满16岁也可以播”
我国《劳动法》明确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未满16周岁的主播，直播公司敢用吗？
5月28日，极目新闻记者登陆某招聘APP，搜索周口当地的直播岗位，发现提供类似岗位的公司不计其数。这些岗位月工资普遍在3000元到10000元不等，不少公司称月工资保底4000元，还有个别公司称月薪可高达30000元。
直播岗位不少（图源：网络）
极目新闻记者以未成年女生的身份，随机咨询了十多家周口当地发布招聘主播岗位的公司。在咨询的过程中，记者明确告知对方，自己未满16周岁，但是想当主播挣钱。看到记者的需求，有部分公司明确拒绝16岁或者18岁以下人员入职。也有多家公司并没有因年龄问题拒绝记者，而是提出要看照片或者面谈。
记者以伪装身份在招聘平台联系沐瑶和亿诺此前工作的这家公司。对方一听说未满16岁，也没有拒绝，只是表示年纪太小，需要先提供本人照片或者视频，“如果长得特别小，就会有封号的风险。”
与传媒公司聊天记录（图源：聊天截图）
还有一家公司称，主播待遇为无责保底6000元，奖金提成，每天播6小时，无经验的新人也可享有带薪培训。记者谎称自己不满16岁后，该公司先称身份证必须要满16岁，雇用16岁以下的人员是违法行为，但后面又改口说可以先到公司面试，通过之后可以先回自己家里播，等过完16岁生日再来公司。在家直播期间，依然可以获得礼物、打赏等收益。
另有公司得知求职者未满16岁，提出需要先看照片，还询问是否有舞蹈基础，并表示可以先到公司面试、试镜，再看合不合适。对于未成年人无法注册直播账号的问题，该公司表示让家人或者成年朋友“帮忙”进行实名认证一下即可。
还有公司直接称“不满16岁也可以播”，自己找个成年人注册的实名账号即可。
劳动监察部门已介入
依据《劳动法》，未满16周岁未成年人不得从事营利性活动（含直播带货、打赏分成等），文艺、体育等特殊行业需经审批并保障义务教育；若家长组织或操控未成年人直播牟利，可能构成非法使用童工或侵犯未成年人权益。
即使满了16岁，未成年人从事直播也是有条件的。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七十六条，网络直播服务提供者不得为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网络直播发布者账号注册服务；为年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网络直播发布者账号注册服务时，应当对其身份信息进行认证，并征得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同意。
而事实是，大部分未成年人均是瞒着父母出来当主播。
聊天记录（图源：截图）
湖北易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袁三慧认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组织未成年人进行危害其身心健康的表演等活动。违反该条款的，由文化和旅游、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责令限期改正，给予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情节严重的可吊销营业执照、吊销相关许可证，并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罚款。
那么，沐瑶等主播和相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务关系？袁三慧表示，这具体要看主播是否要遵循相关公司的有关工作规则、劳动纪律和奖惩办法，主播与相关公司是采取收益分配的方式还是发放工资、奖金等等。
劳动监察部门（图源：记者拍摄）
就此个案，北京策略（南京）律师事务所朱雪律师认为，双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朱雪称，从法律角度看，本案主播与相关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该公司对主播实施每日6小时、每月26天的严格考勤，规定了着装、话术及直播节奏，强制加班并检查下播后的手机通信，以“差几秒即无效”等理由随意克扣工资。同时，该公司提供保底工资，主播不承担经营风险，主播与该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符合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组织从属性，双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
对于多名未成年主播“讨薪”的问题，5月28日，周口市川汇区劳动监察部门工作人员表示，已经接收相关人员的材料，会确认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然后进行处理。对于有公司可能存在让16岁以下人员参与直播的情况，工作人员称如有相关证据会进行调查核实。
6月3日，极目新闻记者从几名主播处了解到，经劳动部门调解协商，有人已经与相关公司签了和解协议，并拿回了部分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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